輪椅舞者“站”起來，舞出行走的渴望

十天前，舞蹈家黃豆豆在長沙侯羿朵的出租屋裡第一次見到她。沒想到，輪椅上的侯羿朵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：“你看見我的貓了嗎？”兩人會面的前半程，她有點心不在焉，時不時瞟著門外。直到鄰居把貓給她抱回來，才終於安心。

兩天后，侯羿朵離開這間獨自生活的50平方米出租屋，離開她的貓，在上海和黃豆豆重逢，為“藍天下的至愛”慈善晚會做準備。在排練廳裡等著她的，還有上海首支輪椅舞蹈隊的成員們。

輪椅上的“網紅”

演出前，在東方衛視化妝間裡，記者見到侯羿朵。她母親推著輪椅進來，輪椅上的她頭髮胡亂紮成髻，戴一副黑框眼鏡。 2009年，侯羿朵因為意外從二樓墜落，導致脊髓損傷無法行走。那一年，她才18歲。

曾經的校舞蹈隊成員，她很長時間無法接受現實。再加上不間斷的治療和康復未見成效，雙腿日益萎縮，她陷入自我封閉。直到2014年，侯羿朵第一次在網上搜索她迴避已久的“脊髓損傷”這四個字。同一年，在傷友幫助下，她第一次坐著輪椅出門。 2016年，她找了一份客服工作，離開父母靠微薄的收入獨自生活。第二年辭職去武漢學習設計，卻因身體原因不得不退學。她躺在出租屋裡，覺得生活又陷入黑暗。就在那時，她第一次接觸到直播。

“我當時什麼也不懂，隨便下載了一個App開始直播。一開始只有5、6個人看，後來和這些人成了朋友，常常在網上跟我聊天、打遊戲。他們還鼓勵我發作品，我發了幾張日常生活的照片，不知道怎麼就'火'了，有好多人看我直播。”後來，侯羿朵在抖音、快手上發短視頻，用視頻分享日常生活，粉絲越來越多。

兩年前，侯羿朵來上海參加活動，上海一家公司邀請她試用為輪椅上的人群設計的“邦邦機器人”。在科技幫助下，她第一次“站”了起來。

“那是我摔傷後時隔9年第一次站起來，整個人神清氣爽。”侯羿朵說。她站了近3個小時，四處逛，身邊的人問她累不累，她笑著搖頭。 “很多路人以為是平衡車，甚至有健全人跑來問我這是哪裡買的，也想買一個。”

在抖音上，一段侯羿朵站在邦邦機器人上去餐廳點餐的視頻，有60多萬人點贊，許多網友為她加油。侯羿朵說：“沒有他們，就沒有今天的我。這些鼓勵是一種責任，讓我覺得我也應該給別人力量，證明自己的存在是有價值的。”

舞蹈家“上門服務”

既然可以“站”起來，黃豆豆希望能讓侯羿朵“站”著跳舞。要實現這一目標，需要科學與藝術緊密合作。

他看到過侯羿朵站在邦邦機器人上的視頻，但沒親眼見過她如何操縱這輛車，心裡沒底，於是有了他創作生涯第一次“上門服務”。他觀察侯羿朵如何操縱機器人進退、轉彎，測試機器不同速度。考察後，黃豆豆決定捨棄藍牙操控，讓侯羿朵自己掌控機器人的同時完成舞蹈。離開長沙前，黃豆豆交給侯羿朵六張自己繪製的路線圖，詳細解釋上台後的走位變化。

兩天后，黃豆豆與侯羿朵在滬重逢，他發現六張路線圖早被她記熟。 “她的樂感很好，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藝術天賦。”

在嘉定區殘疾人活動中心，侯羿朵第一次遇見上海東方明珠殘疾人藝術團的成員，他們是上海第一支輪椅舞蹈隊，將與她一起演出黃豆豆的作品《行走的渴望》。

在侯羿朵沒來上海前，黃豆豆已經為輪椅舞者們排好了他們的部分。他自己坐到輪椅上，為舞者們示範動作。 “20年前，我因為膝蓋受傷做過手術，在輪椅上生活了將近3個月，日常生活中的輪椅操控技巧都掌握了，我知道如何在保證他們安全的前提下去設計動作。”黃豆豆說。

上週六晚，《行走的渴望》通過東方衛視《藍天下的至愛》大型慈善晚會直播。追光打下來，侯羿朵獨自一人在病床上，伸出一隻手捕捉光。 “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體驗，當你囿於病床，窗外灑進來一束陽光，有時候是心靈最好的治愈。”黃豆豆說。

輪椅上的舞者們登場，繞著侯羿朵的病床旋轉。在他們的幫助下，她完成了從躺到站，從獨自一人到融入人群的轉變。 “我跳的就是我自己的故事。在精神上我已經死過一次，現在，我要重新活一回。”

跳完《行走的渴望》，侯羿朵期待更大的挑戰：“我很喜歡黃豆豆老師給我編的舞，但我有件事還沒來得及對他說，我希望未來有機會他能為我編更有挑戰性、也更有藝術性和表現力的舞蹈。希望看我們跳舞的殘障人士，也可以像我一樣走出絕望，勇敢面對生活。”

10秒轉50多個圈

和侯羿朵一起跳舞的上海東方明珠殘疾人藝術團成立於2010年。團隊中有人先天殘疾，有人因病截肢，有人因交通事故失去雙腿，每個人都有過和侯羿朵一樣自暴自棄的階段。藝術團負責人湯慧說：“如果不是輪椅舞蹈，很難想像他們現在會在哪裡。”

經過艱苦訓練，團隊2019年在全國第十屆殘疾人運動會輪椅舞蹈比賽中拿下兩塊金牌、兩塊銀牌、一塊銅牌。 “輪椅舞蹈在國外起源很早，但在國內不算普及。參加全國比賽后，輪椅舞蹈對他們來說，已經從一種健身方式變為舞台表演，再進階成一種集體榮譽。”湯慧說。

拿下團體和個人金牌的邵玥，10歲時因惡性骨瘤截肢，後來成為一名射箭運動員，最好成績是全國第五。當湯慧邀請她加入輪椅舞蹈隊時，她有點不自信：“哪有這麼胖的人跳舞啊？” 

邵玥沒讓湯慧失望，運動員生涯給了她不服輸的韌勁。因為訓練，她足足瘦了20斤。為了提升轉圈速度，常常練到頭暈目眩。摔得太多回早就數不清，輪椅舞蹈很美，也很震撼。它的速度，力量，靈敏，節奏，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。輪椅就是他們的腳，成為他們身體的一部分。”湯慧說。

最終，邵玥練就獨門絕技，能對準輪椅在10秒內轉50多個圈。在對準舞伴的搭檔下，她還能脫手旋轉。邵玥驕傲在於：“這個技巧我們2016年就練成了，到現在別的隊還學不去。”

誰能與我共舞

第一次參加殘運會前，輪椅舞蹈團團員們曾遇到一個難題———優秀優秀的同步舞伴。殘運會輪椅舞蹈有大量單項比賽，都需要輪椅舞者和合併舞者搭檔完成。

湯慧找過很多人，但都不太滿意。首先，跟輪椅舞者跳舞，技巧和發力方式都不同，需要經歷重塑的過程。更重要的是，很難有健全舞者真正能從心底接受同軸和輪椅舞者一起訓練，一起表演。

1989年出生的汪成非常熱愛舞蹈，技藝精湛，還愛鑽研。在湯慧看來，汪成雖是半路出家，但重要的是有愛心，可以把他們當成普通人看待。就這樣，汪成和邵玥已經舞伴，經歷長期訓練和磨合，靠技巧和默契在殘運會上拿下混合拉丁舞五項全國冠軍。

邵玥幸运地找到一个好舞伴，侯羿朵也在等待一个可以与她共舞的人。拍短视频、直播的收入目前可以养活自己，但要继续发展就需要像许多“网红”那样依赖团队运作。“我不太敢接触团队，受伤之后有点防备心，不知道别人究竟是好心还是为了牟利。”最近，她琢磨用积蓄在家附近开家小店。“美甲店、服装店、按摩店都可以，只要能养活自己。”

今年28岁的她，梦想着能谈一场恋爱，只是目前还没遇到“对的人”。